太阳病辨治纲要

序绪论：万病起于伤寒，坏病生于误治

今夫热病者，皆伤寒之类也。《素问·热论》

《内经》把一切发热之病都系在「伤寒」名下。这不是一个病名，是一类病的总纲。到《难经》，说得更分明：

伤寒有五：有中风，有伤寒，有湿温，有热病，有温病。《难经·五十八难》

五种之中，「伤寒」只居其一。可见二字自古有广狭二义：狭者，寒邪束表、无汗脉紧之麻黄汤证；广者，一切外邪自表而入之病。仲景以「伤寒」名书，取的是广义——所以他写的不只是冬天的病，是所有从皮毛进来的病，以及它们被治坏之后的样子。

这部书为什么非写不可，仲景自序里给了最痛切的答案：

余宗族素多，向余二百。建安纪年以来，犹未十稔，其死亡者，三分有二，伤寒十居其七。《伤寒论·自序》

十年之间，宗族二百余口亡去三分之二，其中七成死于伤寒。这不是著书立说的雅兴，是亲人一个个抬出去之后写的。「万病源于伤寒」这句话，在仲景笔下不是一句理论，是一份死亡账。

（一）何以始于太阳

六经以太阳为首，不在于它最重，而在于它最外。太阳主一身之表，统摄营卫，是人体与天地相接的那一层皮。《素问》把治病的次第说得极清楚：

邪风之至，疾如风雨。故善治者治皮毛，其次治肌肤，其次治筋脉，其次治六府，其次治五藏。治五藏者，半死半生也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

「善治者治皮毛」——皮毛即太阳之域。病在皮毛，一汗可解；等它入了筋脉、六府，治法便一层难似一层；到了五藏，已是「半死半生」。所以太阳不是六经里的一经，是病的门户：门户守得住，病在表而解；守不住，六经皆可传。

伤寒一日，太阳受之，脉若静者，为不传。第 4 条

而门户之所以易失，恰因它看起来最不要紧。一个「感冒」、一场「着凉」，人多轻之；轻之则不治，不治则误治，误治则变证由此而生——太阳篇后半部所有的惊心动魄，都是从这一层轻视里长出来的。

（二）何以变证丛生：一再误治

太阳正治只有一法：汗。汗之得法，一汗而解；汗不得法——不当汗而汗、当汗而不汗、汗而过之、汗后又下——邪便无出路。邪无出路，不会自己消失，它只会另寻去处：

这张表要横着看，也要竖着看。横看是一误一证；竖看则见一条共同的理：邪不出表，必寻出路——在上则结胸，在中则痞，在下则蓄血、协热利；虚其阳则悸、眩、躁、厥；伤其阴则燥、渴、烦、谵。变证不是新病，是旧病被治歪了。

所以太阳篇最特殊之处，不在它教人怎么治好，而在它用了大半篇幅教人怎么不治坏。后世读《伤寒》，多盯着桂枝、麻黄几首方；仲景写得最多的，却是「发汗后」「若吐若下后」「火逆」「烧针」——一百七十余条之中，随处可见。这是医书里极罕见的写法：它把医生的过失，一条一条摊开写在纸上。

而收束这一切的，只有十二个字：

观其脉证，知犯何逆，随证治之。第 16 条

「知犯何逆」四字最重——不是另起炉灶，是回头追责：究竟哪一步治错了？是当汗不汗，还是汗而过之？是误下，还是火攻？追得出这一句，方就有了落处；追不出，则见悸治悸、见烦治烦，愈治而愈坏。

（三）这一立论于临证何用

太阳篇的方，后世用于内伤杂病极广：桂枝汤治营卫不和之自汗低热，五苓散治水逆，苓桂术甘治痰饮眩晕，真武治阳虚水泛，小青龙治寒饮咳喘，炙甘草汤治心悸脉结代——皆不在「外感」二字之内。何以能如此？因太阳所主者，是一身气化之「开」；开的机关坏了，水、津、阳的输布便一起坏。所以「万病源于伤寒」，说的不是病名都叫伤寒，是说许多缠绵不愈的杂病，追到最初，都在那一层没解透的表。

临证因此多一问，叫做问其始：这个病，最初是怎么起的？有没有一次外感始终没解干净？有没有一次该汗没汗、不该汗而汗？有没有一退热、一输液、一消炎，热退了而人更虚了？问得出这个「始」，往往就找得到那一层没打开的门。

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，不治已乱治未乱。《素问·四气调神大论》

在《伤寒论》里，「治未病」不是一句养生口号，它有极具体的所指：守住第一次汗法。第一次汗出得法，后面几十条变证、坏病，根本不会发生。太阳篇之所以把误治写得那么细，正是要人在第一次下手时就知道分量——万病起于伤寒，成于失治，坏于误治，而转机，常在第一次。

（四）六经钤百病：仲景为百病立法

「万病源于伤寒」这句话，若只解作「许多病是从感冒拖出来的」，便浅了。它背后另有一句更重的话作学理支撑——六经钤百病。钤者，印也：以六经为印模，百病皆可按在六经之上来辨。

仲景之六经，为百病立法，不专为伤寒一科；伤寒、杂病，治无二理，咸归六经之节制。柯琴《伤寒论翼·六经正义》

柯琴此语，是把《伤寒论》从「外感专书」里解放出来；绍兴俞根初《通俗伤寒论》标举「六经钤百病」，一派奉为定诀。其意并非把百病硬塞进六个格子，而是说：六经所给定的，是一切疾病都绕不开的三件事——病位（邪在哪一经、哪一层），病性（从本从标从中见，属寒属热、属虚属实），病势（向何处传变、以何为出路）。外感如此，内伤亦如此：水肿可从太阳之开阖下手，消渴可求厥阴之阴，腹胀满痛当辨太阴阳明之虚实。病不同，框架同；框架同，故法有可守、方有可移。

这也正是本所以「内服方药治太阳病」为专长的深意：太阳病的辨证，从来不只是治外感的技术——它是六经辨证的起点，也是百病寻出路的起点。万病起于伤寒，始于太阳；顺此而辨，六经明，则百病各有其位，各有其解。

一太阳提纲：一身之表，诸经藩篱

太阳之为病，脉浮，头项强痛而恶寒。《伤寒论》第 1 条

太阳，指足太阳膀胱经与手太阳小肠经，主一身之表，统摄营卫，为六经之最外一层。外邪犯人，太阳先受，故称「藩篱」。其脉浮者，邪在表、气血趋外；头项强痛者，太阳经脉起于目内眦，上额交巅，下项夹脊；恶寒者，卫阳被遏，不能温煦。

提纲三证，一脉一症一感觉，已把「表」字说尽。凡见脉浮、头项强痛、恶寒并见，即当先问太阳；但须记：有一分恶寒，便有一分表证；恶寒一罢，表证即解，治法随变。

附论一 · 经脉所过，病之所生——《灵枢·经脉》太阳之脉

提纲三证，字字皆有来处。「头项强痛」四字，若不读《灵枢·经脉》，便只是四个字；读了经脉循行，才知它是对着一张线路图在说。

膀胱足太阳之脉，起于目内眦，上额交巅；其支者，从巅至耳上角；其直者，从巅入络脑，还出别下项，循肩髆内，挟脊抵腰中，入循膂，络肾属膀胱；其支者，从腰中下挟脊贯臀，入腘中；其支者，从髆内左右，别下贯胛，挟脊内，过髀枢，循髀外后廉下合腘中，以下贯腨内，出外踝之后，循京骨至小指外侧。《灵枢·经脉》

这条线是：目内眦 → 上额 → 交巅 → 入络脑 → 下项 → 挟脊 → 抵腰 → 络肾属膀胱 → 贯臀 → 入腘 → 贯腨（小腿肚）→ 出外踝 → 至小指外侧。从头到足，一背而下。《伤寒论》太阳篇所说的「身疼腰痛」「骨节疼痛」，不是笼统的「全身酸痛」，是沿着这条线在痛。

是动则病：冲头痛，目似脱，项如拔，脊痛腰似折，髀不可以曲，腘如结，腨如裂，是为踝厥。是主筋所生病者：痔、疟、狂、癫疾、头囟项痛、目黄、泪出、鼽衄、项背腰尻腘腨脚皆痛，小指不用。《灵枢·经脉》

「目似脱、项如拔、腰似折」——这三句是《内经》写太阳病最狠的笔墨，比「头项强痛」更见其形。临床上寒邪深重之人，说的正是这几句话。

小肠手太阳之脉，起于小指之端，循手外侧上腕……出肩解，绕肩胛，交肩上，入缺盆，络心，循咽下膈，抵胃属小肠。《灵枢·经脉》（节引）

手太阳自小指而上，绕肩胛、入缺盆，其络通于心。故太阳病有肩背之痛；而太阳误汗，心阳随津外泄，则见「叉手自冒心，心下悸」（第 64 条）、「脐下悸」（第 65 条）、气从少腹上冲之奔豚——足经之邪，未尝不累及手经与心。太阳为一身之藩篱，此之谓也。

附论二 · 太阳何以称「寒水」——标本中气与气化之理

太阳之上，寒气主之，中见少阴。《素问·六微旨大论》

读《伤寒》若只读到「表证」二字，太阳篇便只剩半部。六经之名本是六气之名：太阳为寒水。寒者其本气，水者其气化。足太阳膀胱属水，手太阳小肠属火，一水一火同居「太阳」一名之下——此中消息，正是气化之学的入口：水非火不化，火非水不济，故太阳一经，实主一身之水火升降。

六气各有标本中见。太阳本寒而标阳，中见少阴。此三字，是太阳病「何以传、何以不传、何以变」的枢机：

所以太阳病有经证、腑证、变证三层，并非后人编排，实是标本中三途各有所从。知其所从，则知其所止——该汗则汗，该温则温，该化气则化气，不致见热退热、见咳止咳。

再进一层：太阳为开。开者，阳气出表、卫外之门户也。开之不及，则恶寒无汗而喘，麻黄汤开之；开之太过，则汗出恶风而脉缓，桂枝汤调之。一个「开」字，把麻、桂两法的分界说尽了。而「开」之所以能开，根在少阴之阳——故有「实则太阳，虚则少阴」之说，太阳篇末数条所以屡屡顾及少阴，正是此意。

落到临证，见太阳病先问三事：此证从本、从标，还是从中见？开阖之机，是太过还是不及？中见之少阴，虚与不虚？ 三问答清，方就有了落处。这也是本所所谓「辨常审变」的来处——常者，标本中气之序；变者，今岁运气之加。

二太阳经证：中风表虚、伤寒表实

邪在太阳之经，未入于腑，证见表证，统称经证。因体质与邪气强弱不同，分为中风、伤寒两途，一虚一实，治法判然。

须知此二者以「汗之有无、脉之缓紧」分之，所辨者风寒一端。太阳外证不止于此：夹热则温病（第 6 条），夹湿则风湿、湿热（麻黄加术汤、麻杏薏甘汤出《金匮》，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见 262 条），合为一系，详见第六节。

（一）太阳中风 · 表虚证

太阳病，发热，汗出，恶风，脉缓者，名为中风。第 2 条

太阳中风，阳浮而阴弱。阳浮者，热自发；阴弱者，汗自出。啬啬恶寒，淅淅恶风，翕翕发热，鼻鸣干呕者，桂枝汤主之。第 12 条

太阳病，头痛，发热，汗出，恶风，桂枝汤主之。第 13 条

风性疏泄，卫外不固，营阴外泄，故汗出；汗出则表虚，故脉缓不紧。此为营卫不和，与后世「卒中」之脑血管病同名而异实，切勿相混。

「阳浮阴弱」四字，是桂枝汤的全部病机，也是《内经》一句话的落地：

阳加于阴谓之汗。《素问·阴阳别论》

汗非水之自出，是阳加于阴而后出。今卫阳浮于外而不能固，营阴弱于内而不能守，阳加于阴而阴不藏，故自汗出。桂枝汤桂、姜助卫阳之弱，芍、枣、草护营阴之虚，一散一收，使阳不浮、阴不弱，则汗自止而热自退——不是「发汗」治中风，是「和」营卫以止汗。这一层不明白，桂枝汤便用成了发汗剂。

桂枝汤为「群方之冠」，不独治外感：凡营卫不和之自汗、低热、荨麻疹、妊娠恶阻属此机者，皆可化裁。

（二）太阳伤寒 · 表实证

太阳病，或已发热，或未发热，必恶寒，体痛，呕逆，脉阴阳俱紧者，名为伤寒。第 3 条

太阳病，头痛发热，身疼腰痛，骨节疼痛，恶风，无汗而喘者，麻黄汤主之。第 35 条

寒性收引凝滞，卫阳被闭，玄府不通，故无汗而身疼；正邪交争于表，故脉浮紧。此「伤寒」为太阳伤寒表实证，与后世「广义伤寒」不同。

「无汗而喘」四字，正合《内经》治则——邪在皮腠，当从表解：

其有邪者，渍形以为汗；其在皮者，汗而发之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

因于暑，汗，烦则喘喝，静则多言，体若燔炭，汗出而散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

「体若燔炭，汗出而散」——麻黄汤所治，正是此证：热虽高，非里热，是寒闭于外、阳郁于内，一经汗透，热随汗散。故麻黄汤之汗，不可不出，又不可过出；汗出而热不退、脉转洪大者，已非太阳，另当别论。

桂枝本为解肌，若其人脉浮紧，发热汗不出者，不可与也。第 16 条

表虚表实，一线之分在有汗无汗、脉缓脉紧。汗出而用麻黄，则亡阳；无汗而用桂枝，则闭邪。此太阳辨证第一关口。

须辨「温病」一端：太阳病，发热而渴，不恶寒者，为温病（第 6 条）。同属太阳，此则忌汗——详见第六节类证。

三太阳腑证：蓄水与蓄血

太阳之邪不解，随经入腑，结于膀胱，则为腑证。同一膀胱，气分受病则为蓄水，血分受病则为蓄血，证治迥异。

经证治在表，腑证治在里。而《内经》论治水，早已把这两头一句话说尽：

平治于权衡，去宛陈莝，微动四极，温衣，缪刺其处，以复其形；开鬼门，洁净府，精以时服，五阳已布，疏涤五脏，故精自生，形自盛，骨肉相保，巨气乃平。《素问·汤液醪醴论》

「开鬼门」者，发汗以开腠理；「洁净府」者，利小便以通膀胱。 太阳一经，恰好把这两法都占全了：麻黄、桂枝是开鬼门，五苓是洁净府。所以太阳篇不是「外感篇」，是一身水道气化的总纲——水的出入，一在汗孔，一在膀胱，皆统于太阳。张仲景立五苓散，正是洁净府之法的加减运用。

（一）蓄水证

太阳病，发汗后，大汗出，胃中干，烦躁不得眠，欲得饮水者，少少与饮之，令胃气和则愈。若脉浮，小便不利，微热消渴者，五苓散主之。第 71 条

中风发热，六七日不解而烦，有表里证，渴欲饮水，水入则吐者，名曰水逆，五苓散主之。第 74 条

第 71 条一半讲「胃中干」，一半讲「蓄水」，两证都见烦渴，治法却一为少少与饮、一为五苓散——仲景在此设了一个极精的对照：渴而小便不利者，水蓄也；渴而小便如常者，津伤也。 一利一滋，判然两途。这是读太阳篇最见眼力的地方之一。

「消渴」二字须活看：非糖尿病之消渴，是水停而津不布，故渴而饮水不解。气化一行，渴自止。

（二）蓄血证

太阳病不解，热结膀胱，其人如狂，血自下，下者愈。其外不解者，尚未可攻，当先解其外；外解已，但少腹急结者，乃可攻之，宜桃核承气汤。第 106 条

太阳病六七日，表证仍在，脉微而沉，反不结胸，其人发狂者，以热在下焦，少腹当硬满，小便自利者，下血乃愈。所以然者，以太阳随经，瘀热在里故也，抵当汤主之。第 124 条

太阳病，身黄，脉沉结，少腹硬，小便不利者，为无血也；小便自利，其人如狂者，血证谛也，抵当汤主之。第 125 条

辨证眼目：小便利与不利——不利属气分蓄水，自利属血分蓄血。第 125 条更以「小便不利为无血、小便自利为血证谛」立下铁判，与 124 条互为印证。同一「少腹硬」，一在气、一在血，全凭此一便定之。

四太阳兼证：兼经、兼腑、夹邪

太阳表证未罢，而他经之证已见，或夹水、夹饮、夹湿，治当表里兼顾，先表后里或表里双解，视其轻重缓急。

仲景立兼证诸方，条文自成一串，读之可见其分寸：

太阳病，项背强几几，无汗恶风，葛根汤主之。第 31 条

太阳中风，脉浮紧，发热恶寒，身疼痛，不汗出而烦躁者，大青龙汤主之。第 38 条

伤寒表不解，心下有水气，干呕，发热而咳，或渴，或利，或噎，或小便不利、少腹满，或喘者，小青龙汤主之。第 40 条

伤寒六七日，发热微恶寒，支节烦疼，微呕，心下支结，外证未去者，柴胡桂枝汤主之。第 146 条

少阴病，始得之，反发热，脉沉者，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。第 301 条

伤寒六七日，大下后，寸脉沉而迟，手足厥逆，下部脉不至，咽喉不利，唾脓血，泄利不止者，为难治，麻黄升麻汤主之。第 357 条

这六条排开，兼证的层次就出来了：项背强是经输不利，烦躁是阳郁化热，干呕咳喘是寒饮内动，支节烦疼微呕是太阳少阳并病，反发热脉沉是太少两感，末一条最重——误下之后表邪内陷，上热下寒，正虚阳郁，是兼入厥阴。一证一机，方各不同，而其要只在「表里孰急」四字。

六经之中，厥阴最难兼。357 条之所以标「为难治」，难在四重夹缠：表邪未净（大下后表犹在），郁阳不伸（寸脉沉而迟、手足厥逆、下部脉不至，阳气被格于中而不达四末），上热（咽喉不利、唾脓血），下寒（泄利不止），又经误下而正气已虚。表、热、寒、虚四者一时俱在，故麻黄升麻汤十四味，为太阳篇诸方之最：麻黄、桂枝、石膏发越郁阳以透表；升麻、当归、黄芩、知母、葳蕤、天冬清上润燥以利咽喉；干姜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芍药温中养血以护下利。一方便是三方，各顾一头，分寸全在铢两之间。此方历来号称难解，而它的难，正是它不可替代处——它示范了表里、寒热、虚实俱在之时，如何一齐下手。

第 44 条：「太阳病，外证未解，不可下也，下之为逆；欲解外者，宜桂枝汤。」——兼证虽多，表未解者不可攻里，此为一切兼证的总规矩。故 106 条「其外不解者，尚未可攻」，124 条表证仍在而用抵当，皆先表后里之变通。

五太阳变证：时日之序与随证治之

太阳病三日，已发汗，若吐、若下、若温针，仍不解者，此为坏病，桂枝不中与之也。观其脉证，知犯何逆，随证治之。第 16 条

变证（坏病）者，非传经，乃误治或失治，正气受伤，证候随体质而变。此时不可再守「太阳」之名，当以当下脉证为凭。此八字，实为中医辨证论治之祖训。

绪论里那张「误治—变证」表，至此才逐条落到实处。请记一个次序：经证、腑证、兼证，讲的是「怎么治」；变证、类证，讲的是「治错了怎么办」与「差点治错怎么办」。《伤寒论》的分量，一半在这后两处。前人谓「万病起于伤寒，变证生于误治」，太阳篇后半，即是此语的全幅注脚。

（一）时日与传变：《素问·热论》与仲景的分野

太阳篇中满是「一日」「二三日」「六七日」「十余日」的句子。这不是随手写的病程记录，它有来历——《素问·热论》以日数计传经：

伤寒一日，巨阳受之，故头项痛，腰脊强；二日阳明受之……三日少阳受之……四日太阴受之……五日少阴受之……六日厥阴受之……《素问·热论》（节引。「巨阳」即太阳）

一日太阳、二日阳明、三日少阳……六日一周，这是《内经》给的「日程表」。而仲景接着往下写，写的是另一件事：

伤寒一日，太阳受之，脉若静者，为不传；颇欲吐，若躁烦，脉数急者，为传也。第 4 条

伤寒二三日，阳明、少阳证不见者，为不传也。第 5 条

太阳病，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，以行其经尽故也。若欲作再经者，针足阳明，使经不传则愈。第 8 条

三条一比，分野就出来了：《内经》以日数言传，《伤寒论》以脉证言传。 到了日子不见阳明少阳证，就是不传；脉静，就是不传；脉数急而躁烦欲吐，一日也可以传。日数在仲景手里，从「日程表」变成了「观察窗」——日子是提示，脉证才是判词。这一点，是读太阳篇最要紧的关口，也是后世「伤寒日数之说不可拘」的出处。

再看「日子」在具体条文里怎么用——皆非计日以待，而是以日数标病程之久暂，据以辨虚实：

《素问·热论》还有一句，把「日数」之外的另一半说透了：

其未满三日者，可汗而已；其满三日者，可泄而已。《素问·热论》

三日之前邪在表可汗，三日之后邪入里可泄——这是常法。而仲景在太阳篇里反复打破它：有「太阳病，脉浮紧，发热恶寒，身疼痛，不汗出而烦躁」而仍用大青龙发汗者（38 条），有「表证仍在」而用抵当攻血者（124 条）。常法立其经，变法尽其变——仲景之所以为仲景，正在这里。

（二）随证治之：误治之后的诸般变证

太阳篇后半，几乎全是「发汗后」「吐下后」「汗出而喘」「发汗过多」开头的条文。误治之后，证随体变，方随证立：

下之后，复发汗，昼日烦躁不得眠，夜而安静，不呕不渴，无表证，脉沉微，身无大热者，干姜附子汤主之。第 61 条

发汗过多，其人叉手自冒心，心下悸，欲得按者，桂枝甘草汤主之。第 64 条

发汗后，其人脐下悸者，欲作奔豚，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。第 65 条

伤寒，若吐、若下后，心下逆满，气上冲胸，起则头眩，脉沉紧，发汗则动经，身为振振摇者，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。第 67 条

发汗吐下后，虚烦不得眠，若剧者，必反复颠倒，心中懊憹，栀子豉汤主之。第 76 条

太阳病，发汗，汗出不解，其人仍发热，心下悸，头眩，身瞤动，振振欲擗地者，真武汤主之。第 82 条

这一串读下来，是同一条因果链：汗为心之液——汗出过多，先伤心阳（64、65），再动肾水（82 真武），中焦停饮则气上冲（67）；汗下之后余热扰胸，则虚烦懊憹（76）；汗下之后阳气骤虚，则昼躁夜静（61）。《灵枢·营卫生会》说「夺血者无汗，夺汗者无血」，正是此意——汗与血、津、阳本是一物所化，夺其一则伤其三。

而「一再」二字最要留心。第 16 条那一句「已发汗，若吐、若下、若温针」，不是并列的四种治法，是接力的四次下手：先汗，汗之不解而以为邪深，遂吐；吐之不应而以为实，遂下；下之不愈而以为寒，遂温针。一层不效，再加一层；一层加错，下层的判断就全错。最后不是病重，是正气被一层层削空了。所以仲景在此处不说「当以某方主之」，只说「桂枝不中与之也」——方已无法预定，只能凭当下脉证重新来过。这就是坏病与一般变证的分界：变证尚有法可循，坏病则法随证立。

六太阳类证：形似太阳而实非

类证者，证候相似而病机不同，最易误汗误下。仲景每以「形似」二字提醒后人，此处最见辨证功夫。

先厘清一层：本节所收，非谓温病、风湿皆在太阳之外。正相反——太阳外证，一也，随所夹之邪而化：夹寒为伤寒，夹热为温病，夹湿为风湿、湿热，本是一系。麻黄加术汤、麻杏薏甘汤治风湿在表，出《金匮要略·痉湿暍病》；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见宋本 262 条，属阳明篇，治表邪未解而湿热在里。所以列于此者，取其「形似而辨在毫厘」：温病之辨在一「不恶寒」，风湿之辨在一「不呕不渴、脉浮虚涩」——同一表位，治法迥别，此处一误，便是坏病之始。

太阳病，发热而渴，不恶寒者，为温病。若发汗已，身灼热者，名风温。第 6 条

伤寒八九日，风湿相搏，身体疼烦，不能自转侧，不呕不渴，脉浮虚而涩者，桂枝附子汤主之。第 174 条

病如桂枝证，头不痛，项不强，寸脉微浮，胸中痞硬，气上冲咽喉不得息者，此为胸有寒也，当吐之，宜瓜蒂散。第 166 条

太阳中风，下利呕逆，表解者，乃可攻之。其人漐漐汗出，发作有时，头痛，心下痞硬满，引胁下痛，干呕短气，汗出不恶寒者，此表解里未和也，十枣汤主之。第 152 条

四条摆在一起，看仲景如何「一句话点破」：温病——不恶寒而渴，就此一字与伤寒分野；风湿——不呕不渴而脉浮虚涩，湿不在里而在表之肌腠；瓜蒂散证——头不痛、项不强，明明「病如桂枝证」，却在这两处露了马脚；十枣汤证——汗出不恶寒，说明表已解，头痛不是表证而是饮邪上攻。差之毫厘者，正在此等一字两字之间。

类证之辨，多在一症之异。而所以能辨，靠的是《内经》那句老话：

谨守病机，各司其属，有者求之，无者求之，盛者责之，虚者责之，必先五胜，疏其血气，令其调达，而致和平。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
「有者求之，无者求之」——类证之辨，求的正是那个「无」。温病无「恶寒」，瓜蒂散证无「头痛项强」，十枣汤证无「恶寒」。看得见的是证，看不见的才是辨。

七辨证要点、治法总纲与治禁

（一）四步辨证

一辨表里：恶寒与否、脉浮与否，定其是否在表。
二辨虚实：有汗无汗、脉缓脉紧、体痛与否，定表虚表实。
三辨兼夹：兼何经（阳明、少阳、太阴、少阴、厥阴）、夹何邪（水饮、湿热、瘀血）。
四辨体质与传变：素体强弱、误治与否，防其入里、防其亡阳。

（二）治法总纲：汗、越、竭——《内经》三句话

太阳一篇，方逾百首，而治法之纲不出《内经》数语。仲景是照着这几句话在做方：

其高者，因而越之；其下者，引而竭之；中满者，泻之于内；其有邪者，渍形以为汗；其在皮者，汗而发之；其慓悍者，按而收之；其实者，散而泻之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

再往上一层，是「以平为期」：

寒者热之，热者寒之，微者逆之，甚者从之，坚者削之，客者除之，劳者温之，结者散之，留者攻之，燥者濡之，急者缓之……以平为期。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
所以太阳病治法，说到底只一句：给邪以出路——在表从汗出，在里从二便出，在胸膈从上出。方向对了，方可以变；方向错了，方再多也无用。

（三）治禁：六条不可发汗

咽喉干燥者，不可发汗。淋家，不可发汗，发汗必便血。疮家，虽身疼痛，不可发汗，汗出则痓。衄家，不可发汗，汗出必额上陷，脉急紧，直视不能眴，不得眠。亡血家，不可发汗，发汗则寒栗而振。汗家，重发汗，必恍惚心乱，小便已阴疼。第 83–88 条

汗法为太阳正治，然汗为津液所化：阴虚、湿热、失血、疮疡、久汗之人，发汗则伤阴亡阳。故有表证未必可汗，可汗亦不可过汗——「汗出多者，为亡阳」。

这六条的病机，《内经》说得更直：

夺血者无汗，夺汗者无血。《灵枢·营卫生会》

血与汗同源，夺其一则两伤。故衄家、亡血家、疮家（脓血已失）皆在禁汗之列——不是没有表证，是有表证而无发汗之本。此时若见发热恶寒便投麻黄，是竭泽而渔。

（四）服法之要

桂枝汤服后啜热稀粥、温覆取微似汗，不可令如水流漓；麻黄汤中病即止，不必尽剂。药后观其脉证：汗出热退脉静者安，脉急数而烦躁者，为邪未解而正已伤，当再辨。

第 12 条方后注：「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，不可令如水流漓，病必不除。」——仲景把「度」写在方后注里，这一句比许多长篇大论都重要。

八附：宋本《伤寒论》太阳篇条文选读

条文序号依明赵开美复刻宋本《伤寒论》（通行 398 条本）。原文有节引者以「……」标示。择其要者三十余条，按类排次，每条缀一句眼目，便于对读。

（一）提纲、传变与总则

（二）桂枝汤类

（三）麻黄汤与青龙汤类

（四）五苓散与蓄血

（五）兼证与柴胡类

（六）坏病与变证

（七）治禁